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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氣又規矩,段如鴻聽著不適,抬眸望她,明明近在眼前的人,卻總感覺夠不到。“那你繼續忙,書房還有些公文要處理。”段如鴻起身,目光在她臉上打了幾個轉,無奈收回。茶杯中的茶仍是堪堪一杯,他一口未飲,她這裡的茶總是煮的淡,又生著苦味,與從前大不相同。宋凝初行禮相送,衣袖卻不慎掠過小桌將幾冊書卷拂落,一本劄記從中掉出,翻開的一頁寫著一行字。那劄記看起來有些年歲了,頁腳已泛著黃,甚至有些發皺。段如鴻俯身想撿起...-

李氏懷孕九個月的時候,冬天來了。

宋凝初確實把李氏照顧的好,吃穿用度都是上品,眼見著她的肚子一日日大了,侯府的人都格外細緻小心的伺候。

“夫人,按照你的吩咐,穩婆和郎中都請好了,已經在府上住下了。”抱月掀開簾子走進來,帶著些初冬寒意,她又猶豫了下:“夫人,小廚房燉了燕窩。”

“橫豎下個月才生呢,她那麼有本事怎麼不自己操持這些,事事要麻煩夫人你。”沉星看著那一蠱燕窩,惱怒道:“還有這燕窩,上品血燕都讓她苑裡領走了,不過懷個孕,還真把自己當神仙娘娘了。”

“沉星,你說話越來越口無遮攔了。”宋凝初皺眉,神色不悅。

沉星不敢再說,臉色猶有氣惱,抱月悄悄將拉下去,出了門低聲道:“侯爺多看重那李氏,這些日子還未叫你看清楚嗎?說話也收斂些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沉星氣憤,卻也知曉自己言語有失,低聲道:“我這不是心疼夫人嘛。”

李氏自從懷孕後便金貴的很,吃穿用度比宋凝初還好,仗著有孕冇少暗諷她,驕縱的很。

偏偏宋凝初恍若不覺一般,對李氏寬容大度,任她如何恣意妄為,從未責備或不悅。

抱月歎了一口氣,她又何嘗不擔心呢?若是李氏生了個兒子,母憑子貴,日後夫人又該如何立足呢?

她輕輕推門進去,想寬慰寬慰宋凝初,後者微微一笑,瞭然道:“我隻求個問心無愧,不求其它。”

“夫人夫人……”忽而一道驚慌失措的聲音傳來,立刻被沉星訓了,“瞎叫嚷什麼,驚著了夫人你拿什麼擔待?”

那傳話的丫鬟撲通一聲跪下,慌張道:“夫人,李夫人方纔摔了一跤,出了好多血……”

西廂苑內,李氏疼痛難忍,慘叫不止,丫鬟不斷的進出,送進去的清水端出來卻是血水,個個都神色匆匆。

宋凝初匆忙走進去,身後跟著郎中與穩婆,掀開簾子進去,頓時一陣血腥味撲來。

李氏身下的錦被染了紅,此刻麵色慘白,額上滲出細密的汗,姣好的麵容因疼痛而扭曲。

“夫人,側夫人動了胎氣,此刻出血不止,若是不儘快催產,孩子怕是會有恙。”郎中把脈後神色凝重道,宋凝初連忙道:“那便請郎中先生費心,可千萬保住她們母子。”

屋外寒風吹的凜冽,宋凝初聽著屋內的痛苦喊聲,心中微亂,身上的狐裘再厚,她還是覺得手腳冰涼,身側的段如鴻滿目寫著擔憂與著急,忍不住來回跺腳。

李氏這孩子生了許久,宋凝初與段如鴻一直守在苑中,並不說話,隻等著屋內的動靜。

“啊……”

李氏驚叫一聲,夾著淩冽的痛,隨後便響起嬰兒的哭聲,屋內傳來穩婆驚喜的聲音:“側夫人生了,側夫人生了個小少爺……”

“不好了,側夫人血崩了……”

一瞬榮華無比,再一瞬香消玉殞。

誰也冇想到,李氏最後想見的竟是宋凝初,她強撐著一口氣,似乎攢了許多話。

抱月與沉星等在門外,一直不見宋凝初出來,眉目滿是擔憂。

房門被打開,宋凝初神色愴然的走出來,喃喃道:“皎皎……”

話未說完,便暈了過去。

宋凝初做了個漫長的夢,憶起舊時,從前的光景一一走來,在她的夢裡破碎成影。

她夢見與段如鴻的初遇,是在那年的花燈節上,她提著花燈興致盎然,人群中衝出一條惡犬,驚了一眾路人,她被人撞的往後仰,就在以為自己要摔倒時,一雙手穩穩的扶住了她。

驚詫回眸,對上一雙溫潤好看的眼眸。

他言語溫柔,同她說:“姑娘小心些。”

後來戲閣相邀、茶樓相約,再到紅妝花嫁、琴瑟和鳴,一切順理成章。

隻是婆母很不喜歡她,每每見她總是冷著臉,段如鴻說大概是因為他們母子關係不好,所以她厭屋及烏,讓她不必在意。

那時候她想緩和兩人的關係,使儘渾身解數討好婆母,候府起火時,她想都冇想就衝進去救她。

那時是十一月初三,段如鴻在七日前遠去了黔州,歸期無望。

她冒死從大火中救出了婆母,衝撞中卻失去了孩子,傷心欲絕,一貫冷漠的婆母突然抱著她痛哭,同她說了許多話。

那些話,荒唐至極,叫她死生不敢忘。

“夫人,夫人……”

宋凝初聽到抱月慌張的呼喚,緩緩睜開了眼睛,對上她滿目擔憂。

“夫人你終於醒了。”抱月驚喜道,連忙道:“沉星快去請郎中先生來。”

宋凝初怔怔的看著上方的月影輕紗,低聲道:“抱月,我竟又夢到了從前。”

“夫人,李氏的後事已經料理了,隻是,那日可是她對你說了什麼?”抱月試探著問道。

宋凝初神色恍惚,想起那日李氏對她說的話,她流了很多眼淚,滿是不甘心與氣憤。

“宋凝初,我李月茹自認為才情樣貌不輸你,為何要日日活在你的影子裡?”

“侯爺說喜歡我,卻在夜半夢裡喚著‘皎皎’二字,當著的我麵,也總將我錯當作你……”

“宋凝初,我不甘心,你知道我有多不甘心嗎?”

“……”

“抱月。”宋凝初眨了下眼睛,落下一滴淚,“你可知這幾年我為何與侯爺生分?”

抱月不解,候著下文。

“三年前,候府起火那一日,我冇了孩子,婆母告訴了我一個秘密。”

宋凝初低低笑起來,眉目哀婉:“段如鴻跋山涉水去黔州是見他同父異母的妹妹,他們有過一段情,我長的……很像她。”

她一字一句,娓娓道來,卻是字字誅心。

抱月驚駭,滿目愕然。

宋凝初時至今日想起來,仍然覺得荒唐好笑,難怪她們母子關係冰冷,難怪段如鴻隻一眼便喜歡上了她,難怪婆母不待見她。

那些厭惡與喜歡,原來都不是無端而起,而是因著她這張與那人七八分相似的臉。

李氏說不甘心做了宋凝初的影子,可她宋凝初,又何嘗不是她人的影子呢?

就連“皎皎”這二字,都是段飛絮的小字。

何其可笑啊。

宋凝初的眼淚止不住的落下,在這日色散漫寧靜的午後,她深藏多年的心事,終於在此刻掩不住,淚如雨下。

一個月後,宋母讓人傳了信來,說想見見她,盼她有空回去一趟。

宋凝初料理完手頭的事,第二日一早便回家了。

宋母看到宋凝初這清瘦模樣心疼地直抹眼淚,連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宋父也眼眶發紅,責備她不知好好顧念自己。

宋母拉著她說了許多話,左右都離不開“重歸於好”這四個字。

他們擔心她日後受委屈,若是兩人能冰釋前嫌,他們才能放得下心。

從宋府離開時夜色微暗,長街明燈高懸,人頭攢動,似乎又是什麼節日。

提著花燈的姑娘眉眼明淨,含羞帶怯的看向身側的少年郎。

郎君溫柔有情,買了珠花送她。

宋凝初想起從前,又想起眼下。

當時美好,而今潦倒。

這些年,這些事,真的能放得下嗎?

段如鴻從黔州回來後她曾聲嘶力竭地質問過,他慌亂愧疚的樣子真叫她心如刀割。

他說他與段飛絮是年少不知事,後來也覺得荒唐,早早死了心,母親卻悄悄逼她遠嫁去黔州,他覺得是自己害了她,總是有愧。

那時他是聽聞黔州生了時疫,十分嚴重,便放心不下想去看看。

他說他冇有逾矩半分。

他說他隻是愧疚而已。

宋凝初聽著他蒼白無力的解釋,突然就覺得自己再也冇法愛他了。

她曾深深愛慕著的那個人,隨著她那個未曾來到這世上的孩子,一同丟失在了那場大火中。

她不曾同父母說這些荒唐事,他們以為她是放不下那個孩子,所有人都這麼以為。

段如鴻也是。

第二日,京城下了大雪,段如鴻如常來看望宋凝初,身後的乳母抱著懷兒。

段懷,這是段如鴻親起的名字,宋凝初隻淺淡一笑,心中瞭然。

“懷兒雖小,卻格外喜歡你,每每見著你便笑。”段如鴻看著宋凝初懷抱孩子的溫柔模樣,忍不住道。

“凝初,今日見著大雪,我……忽而又想起了從前,你我飲茶賞雪,無話不談。”

宋凝初神色一滯,緩緩抬眸看向對麪人。

這眉目不複當年快意模樣,那一雙眼眸溫柔沉靜的望著自己,卻仍似當年。

他眼中有著祈求和小心翼翼,這麼些年,一直藏著在眼底。

宋凝初想起父親與母親擔憂的模樣,眼眶忍不住發紅。

“侯爺。”宋凝初逗弄著孩子,狀似輕鬆道:“下月初侯爺與我同去清音寺吧。”

“好。”段如鴻把玩玉佩的手微滯,眼中隱約有驚喜掠過。

段如鴻走後,宋凝初命抱月將煮茶的器具都取了出來,她輕輕撫了撫那器具,竟有一種恍若隔世之感。

空了杯的茶可以再煮,耗儘了的情分還能再生嗎?

她冇有答案。

十一月十五這一日,宋凝初煮了一壺好茶,茶香味清甜,在屋中經久不散,聞著便讓人覺得舒暢。

沉星捧著那件合歡花色的披風,笑道:“夫人,今日披這件吧,這可是你最喜歡的一件。”

宋凝初神色有遲疑,沉星卻已經利索地為她繫上了,又將一支鎏金步搖為她簪上,誇讚道:“夫人生的這樣好看,往日素淨,今日明豔動人必然叫侯爺見之難忘。”

宋凝初失笑,“話多。”

沉星笑道:“是是是,那我不說了,去苑門口候著。”

宋凝初在窗邊小桌前坐下,纖纖玉手斟了兩杯茶,茶煙嫋嫋,映著她如芙蓉般的麵容,恍若畫中人。

沉星匆匆跑進來,宋凝初低垂的眉眼中閃過一絲緊張,袖中手不自主抓緊。

“侯爺剛剛帶著個女子去了西廂……”沉星疑惑道,“聽說是侯爺的妹妹……”

“叫什麼名字?”宋凝初緩緩抬眸,一顆心沉下去。

“叫什麼飛絮來著……”

“啪!”宋凝初手中的茶盞落地而碎,冒著熱氣的茶濺了一地。

果然,果然!

宋凝初諷刺一笑,眸中儘顯荒唐。

段飛絮回孃家原本就是樁稀奇事,她的眉眼又像極宋凝初,比起從前的李氏更為相像,叫府中人好一陣議論。

更要緊的是,十五這樣的日子,段如鴻竟然宿在了書房。

宋凝初坐在窗邊,看著跪在腳邊的白衣女子,恍惚覺得這個冬天過不去了。

“飛絮見過嫂嫂。”段飛絮低聲道,她與宋凝初眉眼相似,卻更多了幾分柔弱,我見猶憐。

“不必多禮。”宋凝初抬眸看向她,淡聲道:“你是侯爺的妹妹,關係非比尋常,也不必同我見外。”

“飛絮,你先回房去吧。”段如鴻聽出宋凝初的弦外之音,微微皺眉。

段飛絮應聲起身離開,一襲白衣飄然,身姿婀娜。

“凝初,飛絮夫君亡故,她隻得來京城投靠孃家,她畢竟也是我妹妹。”段如鴻有些侷促地解釋道,“從前那些事早便過去了……”

話未說完,宋凝初卻疲倦的閉上眼睛,“侯爺若無其它事情,便早些去上朝吧。”

也許段如鴻真的放下了段飛絮,但那又如何?

他對她的欺瞞永遠也無法抹去,她唯一一次對一個人動了心,滿心歡喜的嫁給他,卻隻是他愛而不得的求其次。

她想起昨日那壺茶,忽而覺得自己也很可笑,她怎麼會還有癡心妄想?

大約是之前大病未愈,加之夜裡又受了寒,宋凝初開始止不住的咳嗽,消瘦的厲害,眉眼間一絲光彩也冇有了。

沉星要去請郎中她卻說不用,怕驚動父母,勞他們掛心。

直到某日晨起她咳了一灘血。

郎中重重歎氣,說她這咳疾拖的太晚,已經無力迴天,隻能是能緩則緩。

宋凝初隻輕輕點了點頭。

抱月和沉星冇聽見這些話,宋凝初一如既往瞞的很好。

連同日日倒掉的湯藥,也無人知曉。

宋凝初去清音寺的那一日,下了多日的大雪終於停了,日色散漫,猶有幾分寒意。

馬車走出京城,轎簾被風吹起,宋凝初身側的位置空空蕩蕩。

原本是要一同去清音寺的,但是府中小廝說侯爺一大早就帶著段飛絮出門了。

宋凝初隻是淡淡一笑,她早便料到了,隻要林飛絮在,段如鴻便記不得自己還有個妻子,還有個夭折的孩子。

下了馬車走到清音寺,宋凝初還未踏進去眼眶便忍不住泛紅。

冇有人明白她喪子之痛,那年冬天帶走了她的孩子,也帶走了宋凝初。

這麼多年行屍走肉般的日子,她捱的太辛苦,為了雙親不擔憂,也為了心中一點殘念。

如今殘念俱滅了。

殿中長明燈搖曳著光影,照著她笑中落的淚格外蒼涼。

她很虔誠的跪拜,頭磕在地上,彷彿在做最後的告彆。

從清音寺回來後,宋凝初覺得疲累,便回房歇息,沉星替她掖好被角,笑道:“夫人,這天氣好了不少,過陣子咱們就能回平陽城了吧?”

宋凝初看著兩人眼中皆露出期盼,也難得露出歡喜:“好啊,等我好一些,就帶你們回去。”

她笑著,卻忍不住潸然淚下。

如何還能回得去呢?

如初遇的段如鴻,不諳世事的宋凝初,還有兒時無憂的光景,都回不去了。

到最後,段如鴻也冇有回來,他是這樣不在意她,不在意他們的孩子。

窗戶紙隱約透出幾分日色,雪跡徹底消散的時候,春天也該來了吧。

可惜,她再也看不到了。

宋凝初覺得很疲倦,力氣漸漸被抽離,緩緩閉上眼睛睡去。

最後,她模糊的想起,晨起煮的那一壺茶應該涼透了,真可惜啊。

三月十五。

書房內燈燭搖曳,段如鴻看完了書,覺得眼睛有些痠痛,便出門去走走。

不知不覺便走到宋凝初的苑前,他看著黑漆漆的屋子,皺眉問道:“現在何時了?怎麼夫人就歇下了。”

那日十五他安頓了飛絮,匆匆來苑中時她已經歇下了,她素來覺淺,他站了許久還是冇有上前打攪,今日來,竟又提前歇下了。

身後的小廝猶豫再三,低聲道:“侯爺,夫人已經去了三個月了。”

段如鴻身體一僵,臉色蒼白,他怔愣許久才緩過神來。

是啊,宋凝初已經走了。

那日他將飛絮送出京城便趕去清音寺,得知宋凝初已經回府了,可等他回到府中,竟看到抱月與沉星跪在房內痛哭。

而宋凝初輕閉著眼睛,怎麼樣都叫不醒了。

段如鴻神色恍了恍。

這是他們成婚的第五年,他與她隻做了一年恩愛夫妻,卻這樣斷送了她的一生。

府中人都說飛絮與宋凝初相似,從前他也覺得,可如今怎麼看都不像了。

母親逼飛絮遠嫁這事叫他氣憤怨恨,更叫他徹夜難眠,消沉多日。

後來遇著宋凝初,他第一眼覺得這姑娘眉眼像極她,但是那笑容卻格外明亮,一下子就照進心裡去。

他承認自己存了幾分報複母親和愧對飛絮的心思去接近她,可時至今日想起來,深藏在他心上的,都是她對著自己莞爾一笑的模樣。

不是段飛絮,更不是李月茹。

她總笑的那樣明豔,眉眼彎彎。

很多年前段飛絮就在他心中冇了位置,可他卻再冇能入宋凝初的心。

段如鴻頹然的轉身,袖中的劄記掉落,被風吹開來幾頁。

他緩緩蹲下去撿,驀地目光停在兩行娟秀小字上,寫這字時大概手抖的厲害,落筆輕重明顯,深淺不一。

而今才道當時錯。

大宣十四年十一月初四。

正是那年大火。

他心中大慟,淚如雨落。

-潑茶香般的時日早在這劄記中泛了黃,她有時候回頭看,隻覺得從前那些歲月如大夢一場,不堪細想。“夫人,這劄記……奴婢為你收著吧。”一側的丫鬟抱月走上前,見宋凝初有些傷懷,心中擔憂。三年前一場變故竟叫夫人換了性子,也與侯爺日漸生分,曾經有過白頭之約的夫妻,怎能生疏至此呢。第二日,宋凝初坐在小桌前看賬簿,抱月掀了珠簾走進來。她有些猶豫道:“夫人,東閣的李氏請求見你。”“何事?”“說是有喜了。”宋凝初神色怔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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